长春

也不知谁起的头,本来说好一醉方休的局,竟赛起了说故事。于是酒也罢了,人都醒了,一圈耳朵紧过来,凝了神仔细听。

人间洒满红色的尘,到里头滚一滚,总惹一身故事。有些故事,讲的人觉得瘪,听的人却有的笑,有的哭。有人更甚,能笑到吐,吐满一马桶秽物,然后漱漱口,抹抹嘴,没事人一样,回来接着笑,又笑着哭。

老赵是个有趣的人,所以他讲故事,劈头就不同。

他这么说的:“你们知道吗?长春旅馆有床铺盖从来没洗过。”

长春旅馆不在长春,在南方一个落后小县。在场人除了老赵,谁也没住过。

旅馆旁边是一个圆坨坨的小丘,当地人叫它“擒马山”。名字由来也极有意思:曾有一只天马想来人间纵横,刚落到这山丘不久,就被当地一名猎户给擒住了。猎户擒了天马后并不虐待它,反倒漫山遍野去挖山参,拔灵芝,剁成饲料,好生伺候。天马吃饱喝足,便答应猎户,带他去天宫做神仙。谁料想刚升到二重天,天马忽然腹中胀痛,浑身哆嗦,一不留神,就把猎户给摔了。猎户从天上重重坠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,不见人形。因这坑连通了水脉,人们便在此筑起井,就叫猎户井。春秋冬夏,清源不绝,哺育了好几十代人。

这故事是旅馆老板说给老赵听的,旅馆老板则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而来。老赵说,那日他听完故事后很感兴趣,便去小丘上兜了一圈。确实有口井,但不叫猎户井,早已废了,极深,又无水。后来一打听,才知道原来这山也不叫擒马山。去找旅馆老板对质,人却只笑笑,说:“闲来无事,讲个故事逗你一下嘛。”这句也是旅馆老板从他父亲那继承来的。

长春旅馆的老板姓李,从小长在县城,家里条件还算殷实,没病没灾地长大。他爹不一样。老爷子祖籍在北方一个寒地,那里一日三餐只啃馒头或窝头,有时窝头也吃不上,只一碗寡水的蔬菜汤,苦的很。从小吃苦的孩子,心长得比别人快。

李老爷子一成年就入了伍,用鸭绿江洗过鞋子。炮兵编制,惯用一把三八大盖,自称百米之内弹无虚发。扛过旗子,轰过鬼子,后来又去剿匪,就在这个小县里。途中遇见一个被山匪拐进窝的好姑娘。姑娘人长得美,还念过书,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家道败了才沦落至此。当时人人都看上这姑娘,却又嫌弃她是破鞋。他不嫌弃。两人好了一阵。

安置好寨里的可怜人,得走了。于是从身上卸下一个绿色行军壶,递给姑娘,说:你要等我,这是信物。姑娘一直等着。两年后,终于退伍了,心急火燎赶回故地。那时姑娘刚洗完头,浇头用的正是那个绿色行军壶。李老见了,不说二话,冲上去就将湿漉漉的她抱起,旋了三圈,在干燥的地上甩了个圆,把姑娘的相思苦一并甩没了。

没过三天,两人就登了记,李老也就地扎了根。

新婚燕尔,尚是春天,小两口得了空,一齐跑到小山丘上看花。青青地上,红一块,紫一块,蝴蝶嬉戏,蜜蜂闹。李老没来过这丘上,倍感新奇,于是四处打量。夫人含笑看他,瞅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给你讲一故事吧,关于这山的。”就讲了猎户的故事。李老听着觉得有趣,过几日才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。去问夫人,夫人笑脸盈盈:“闲来无事,我看你呆呆傻傻,编个故事逗你一下嘛。”

后来两人常去丘上赏玩,有一日,夫人忽然指了小丘旁的一块地说:“这地不错,依山傍水,真想在这建一栋房子,开一家旅馆,我当老板娘。”李老不吭声,话却印到心头。

旅馆建成,那是改革开放后的事了。

剪彩那天,李老像是失了魂,喃喃自语,对着山丘说话。庆功宴也不去了,儿孙搀扶他回家。回了家,兀自来到一个谁也不许碰的老柜子旁,蹲下身,颤颤巍巍从衣兜摸出一把钥匙,解了铜锁,抱出一个蛇皮大袋,袋中满着一床被褥。

那褥子已有了霉味,上面更长着菌斑,老人却埋头细嗅,嗅之如花。

儿孙你看我,我看你,傻了眼。老人也不搭理他们,还是随行另一个老人看不下眼,才站出来,长叹一声,叙起这段往事。

李老婚后,夫妻二人本恩恩爱爱,可没过几年,就面上那个混沌年代。夫人成分复杂,被批地极惨。李老再怎么维护,也无济于事,自己也身陷囹圄。那时人人头上都蒙了一片霾,谁也看不见谁,谁也帮不了谁。李夫人是个特例。

大概是青山秀水养大的人,再怎么穷凶极恶,心里仍有一片柔软。又或是直面一个英雄,庸人心中惭愧。人们只知道,那个春天,李夫人穿了一身殷红,化了一脸浓妆,对着几十个赤红的灵魂发了生平第一次怒喝,又对心上人做了最后的诀别,就一跃而下,投入深深井中。

闷声一响。不见人形。

从那以后,再不敢有人为难李老爷子,也再没有这样的惨剧发生。一床盈香的被褥锁进柜子,一桩痛苦的思念锁进心里,同一个心愿排在一起。

李老爷子后来又娶了一个妻子,也是个贤德淑女,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儿子。那孩子长大后做了长春旅馆的老板。

“李老爷子还健在吗?”

“三个月前刚归西,也是高寿了,发的喜丧。”老赵说,“其实旅馆剪彩后不久,老爷子就得了痴呆症,什么事也记不清了,唯独惦记着那床褥子。老板说,老爷子临走前还要抱着那床铺盖,嗅着上面的味道,嘴里还说‘莫急啊,你要等我,我来看你。’”

大家说不出话。过一会儿,老赵又开口:

“你们知道吗?李夫人临走前一夜,其实偷偷来到井上留了三个字。我问老板写的什么,他不说。于是我又去了一趟,井上果真有字迹。”

“写的什么?”有人问。

“看不明晰了。不过上回再去的时候,用手机拍了下来,大家也可以来认一认。”

于是大伙儿都涌过来,辨手机相册里那三个字。如老赵所说,几个字果真已同环境晕成一片。但还是有人认出来,可说法不一,却无一人说“我爱你”。有人说写的是“你珍重”,有人说是“忘了我”,还有人说“谢谢你”。没有一个能够让人信服。

大家正争辩时,忽有人想起什么,朗声问老赵:“李夫人叫什么名字?”

老赵看看大家,仰头饮下一口酒,哈了口气,说:“孟长春。”

大家听完,谁也不做声,饭桌又一次陷入沉默,只闻见空调的抽泣和邻厢的喧嚣。隔了许久,才有人举起手,手里一个满杯,呼一声:“干了这杯酒,敬长春!”接着,十几副杯子叠叠浮起来,房间里酒气蒸腾,大家不约而同,齐发一阵喊:“敬长春!”

后来大家不再讲故事,只喝酒,昏天黑地,一直喝到断片。

翌日醒来头脑一片茫茫,唯长春二字,依然嗡嗡回响。

捡便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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